塞斯·诺特博姆访谈


2008-07-22 22:28:00
 

塞斯•诺特博姆18岁那年离开天主教寄宿学校,此后五十多年间,他走遍了全世界。22岁时,他出版处女作《菲利普及其它》,此后陆续出版《荷兰山间》、《真相与表象之歌》、《木星!》、《骑士死了》和《下回分解》。他最近的小说《万灵节》去年才出英文版。1983年,因《仪式》的出版,塞斯•诺特博姆首次被介绍给美国公众,此前他在荷兰和德国享有盛誉,尤以他自称的“旅游文学”著称。他的旅游文学结合了日记、散文和简介 。我们在纽约的阿岗昆酒店的大堂会面,坐在低低的沙发上聊着,如同两个绅士般的阴谋家。 诺特博姆看起来个头要比照片上小,个性随和,说话有趣。当天上午,他早早起来在街上行走,很想去斯特兰德书屋一游,希望能找到一本米兰•昆德拉的《被背叛的遗嘱》。晚上,他要去看昆德拉此书中提到的雅纳切克歌剧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我很好奇,你再一次坐下来,接受这种采访的时候,脑海里都想些什么呢?

塞斯•诺特博姆:再一次坐下来接受采访?什么意思?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过去几年你接受过很多次这样的采访。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是的。但你知道,写作是私人的事情,而采访则是一种交互。接受采访时,受访者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采访者。有些采访者对我的作品很熟,有的只是给某个日报或其它地方应付差事,并不是真的对我有什么认识。我得看采访者是谁,然后调整说话方式。采访最大的好处,是迫使你将某些观点明晰化 ,你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,这和写作一样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你有没有想过在采访中新造出一个自我出来?我记得纳博科夫曾经说过,在接受采访时总有诱惑,为不同的采访者创造出不同的自我。

塞斯•诺特博姆:过去四十年来,我一直在第三世界国家旅游,我写过我在欧洲、亚洲、南美的旅行。人们总是问:为什么你一直都在旅行?旅行是不是一种逃避呢?多年来,我为这个问题编造了不知道多少答案,现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了。不过今日接受采访,我不打算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我想先从《万灵节》说起。你的其他小说短得多,这一部的篇幅是其它小说的两倍以上。为什么?

塞斯•诺特博姆:这一点岂不是不言自明?是小说中的人物要求有这样的长度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人物?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没错。还有柏林、共产主义、二战、恐怖主义,这些都是大题目。小说牵涉到这些历史性的话题,还有一个人对这些话题的反应,另外这里还有个人命运的反思,写少了怕是应付不了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《万灵节》讲述了一个记录片制作人的妻儿前往西班牙度假,遇飞机失事身亡,制作人接着住在柏林,常在这个城市漫步。柏林这个城市有什么地方吸引你?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我与柏林很有渊源,只是这本书不是自传(比如我没有在飞机失事中失去妻儿)。首先,对荷兰人来说,柏林是一个从前敌国的首都,小时候我也常听到来自“元首”从这首都发来的消息、讲话、指示,这些东西都来自柏林。孩子的生活中会蕴涵这种强大的、神话般的内容。战后,我们和德国并无多少相干。我那时候还年轻,但一旦可以去旅行的时候,我就去了南方,去那些有光亮,那些还没有遭受破坏(或者说没有遭到同样破坏)的地方。关于德国的想法整个就像一个诅咒,只是我们并没有认识到这个事实而已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《真相与表象之歌》中,你写道:“一个人坐到桌子边,突然想到了一个句子:上校爱上了医生的妻子。”

塞斯•诺特博姆:这是真的。这一点很重要,因为很多人不明白,我写书是没有预先规划的。去年11月,我在休斯顿跟一些创作系学生做讲座,说到我动笔写小说的时候并无计划,他们都不肯相信。但是我真是没有计划。我会枯坐在那里,感到有些绝望,然后会想出第一句:上校爱上了医生的妻子,接着慢慢把一本书写出来。《真相与表象之歌》说的是小说和小说创作。我从来没有去过保加利亚,可是看过这书的人都以为我去过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这和很多作家的做法相悖,他们写书事先会布局谋篇,会像插花一样去安排。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我记得我访问过在密西西比牛津市的福克纳故居。他用铅笔在墙上计划出了《寓言》中的每一天。对此,我只有羡慕的份,可惜自己做不到。相反,我的写作是进行细致绵密的描述。我的写作来自于旅行见闻。旅行让我能够更敏锐地描述《下回分解》中的里斯本和《万灵节》中的柏林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据我所知,在一定意义上说,你不是天主教小说家,但是你的小说中充满天主教的精神。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我的父亲在战争中去世,我妈妈1948年改嫁给一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。因此,我被送往天主教寄宿学校,因为修士们能够提供最好的教育。也许继父希望我会成为一名牧师,这个结果并没有出现。但正如有人所指出的那样,我所有小说中都有修士,我现在还常有诱惑,在所有小说中安插一个修士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你这种东奔西走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?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我想任何一种生活都有不利的一面。但就像我在《诺特博姆酒店》中说的那样,过去五十年我去过太多地方,已经在自己心目中建立起一个酒店了,它是穷人的酒店,也是富人的酒店,是第三世界的酒店,也是第一世界的酒店,它的一侧是极地冰海,另一侧是加勒比海滩。它的房间不计其数,在每一个房间,我都写了一些东西,因为我的很多前期工作在旅行中完成了。《万灵节》写于加利福尼亚州、澳大利亚、西班牙。我把这本书一直带着走,如同一个固定任务:积雪和柏林,柏林和积雪。这个意象一定深入骨髓了, 因为我写书的时候,离开德国已经有几年,动笔时我在阳光明媚的南加州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像卡尔维诺或纳博科夫一样,你的书有独立的生命。你邀请其他人加入在这样的生命当中。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恐怕没有邀请人。举例来说,《真相和表象之歌》是我很珍惜的一本书。我不想再在欧洲出版它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这是为什么?

塞斯•诺特博姆:嗯,我想它恐怕也不会畅销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那么一定会有人问你,为什么不写畅销书呢?你是一位出色的记者。你走过很多地方。为什么不写出一部约翰•格里沙姆那样的小说呢?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我不能。我做不到。但我必须承认,我没有看过这类书籍。不过他们的书都有情节。显然是很独创的情节,写得好,不然大众不会这么喜欢。可是你让卡尔维诺写一部格里沙姆式小说试试?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我已经注意到,继你其它几部小说之后,在《下回分解》中费尔南多•佩索阿 再次出现。佩索阿是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人,你自己对他又是什么感受呢?

塞斯•诺特博姆:他做了一件我们许多人都想做的事,只是如果我们现在来做的话,就显得像在模仿了:他创造出除自身之外的其他作家来。也就是说,将自己分裂,分裂成虚构的其他人,但又能写出真实的小说来。我相信,这是你所能想到的最大的虚构。记住玛丽莲•梦露的一句话:“真实的花园中有想象的…”,不,“想象的花园中有真正的蟾蜍”。我是说创造出虚构的诗人,写出真正的诗歌来。很棒。他们没有护照,他们却能写书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《喧嚣之书》 中有那么多美丽的忧伤,无尽地重复,书中还写了各样的应对方法。
塞斯•诺特博姆:他酗酒死了。留下两万七千页未发表的手稿。真是令人难以置信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最后,我们可否讨论一下你唯一翻译成英文的旅行作品《绕道去圣地亚哥》 。我想知道为什么此书没有那么零散?叙述者长篇累牍,一说就是好几个章节,而此书分明可以分散成很多自成一体的文章。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我从来没有把它当成书来写,它只是一系列文章。我常会回头去写圣地亚哥。对我来说,它是西班牙的精神首都。西班牙就如同不同国家的结合,只是通过这个地方汇聚在一起,因为它是西班牙守护者、使徒雅各的埋葬地。我只是一篇一篇地写,没有想到它会成为一本书。不过最终还是成了一本书,但是我想这书也会原谅自己吧,但愿你能理解这一点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目前来说,你是不是像你自己说的那样,在“等待下一部小说”呢?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没错,我始终这么看,觉得自己是在“等待下一部小说”。这一点很难准确描述,不过这有点像化学里的情形。你加一滴什么东西进来,固体能变成液体。所以这一两年我还只能忍一忍,脑子里得想些主题,不管是不是急迫。在某个时候,但愿那“一小滴”会来,这样我就可以重新开始…担负起给新的小说虚构人物的重任来。我记得在《洛杉矶时报》上看到过,《万灵节》的情节很淡。我哪里会去在乎情节?谁会去在乎情节呢?以情节见长的作家成千上万。这本书里当然也有些情节,但主要还是散漫的思考和哲学论述。你要是问为什么这么写,我会说这么写的书太少了。所以我就写得这么散漫,当然了,取舍都是读者的权利。不过我很想念…想念小说里的这些人物,这是不是自我陶醉呢?时间会告诉我们的。我真的想念这些人物。我觉得自己创作出了一些很了不起的人物,就算小说结束了,他们还可以一直在一起神聊,永远这么海阔天空说下去。为什么不这么说下去呢?如果他们真能这样的话,那么我就算是创作出了一部普鲁斯特式的小说,当然我这里说的是类型而不是质量。另外,我耳朵里也常回响起一种声音来。1962年,因为一次偶然机会,我结识了玛丽•麦卡锡。我那时候还是个初出茅庐的作家,在爱丁堡参加一次作家会议。我在那里遇到了几个人,如诺曼•梅勒…还有玛丽•麦卡锡。

托马斯•麦格尼格尔:这是1962年那次关于威廉•巴罗斯的会议。玛丽•麦卡锡是《裸体午餐》的坚决支持者。

塞斯•诺特博姆:是的,这些都对。玛丽不知何故,怎么说呢,喜欢上了我。这种友谊一直持续到她去世。我经常去她在缅因和巴黎的家中拜访。这种关系维持得很困难。她无法看我的书,以为还没有翻译过来。对她来说,这交往基于直觉或曰本能。我可以看她的书。我很佩服她的散文。她的思维很敏锐。当然,看到这样的人物觉得我有些才华,我受宠若惊。《仪式》翻译之后,我就像是要赶考一样,因为她完全有可能说她不喜欢。我曾听到她跟别人评论一些书籍时说:“这是我一年来看到的最糟糕的书。”诸如此类,听到这些话我都会感同身受浑身发颤。但她却决定喜欢我这本书。后来,等我们更熟悉了,她曾在信中问我:“荷兰的某某某现在怎样了?”我会回答说:“某某某刚出版一部600页的小说了。”她回信说:“塞斯,你给我写短点。”

南桥译自:http://www.bookforum.com/archive/sum_02/interview_nooteboom.html

《仪式》和《万灵节》二书近期将由译林出版。